<>

南面 发表于 2004-04-06 17:49:00 | 打印

  1、
  暮春的一个下午,午睡后的人们像窗帘后面慵懒的阳光一样昏昏沉沉。
  我坐在办公室,百无聊赖的翻着一本专业书,这时候,电话响了。
  “喂,请问你找谁?”
  “吕会计在吗?”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我就是,你哪位?”我轻声的回答到。
  “嗨,总算找到你了,我们家谢理成在山东的待领工资转到公司去了吗?”
  “哦,转上去了,上次老谢打电话后,当天就转上去了。”我记得这事已有半个月左右了,我当天就把财务转账通知书用传真的方式发到了公司劳务中心财务室,只要有人说要支付工人的工资,我心里面总是有一种暗自高兴的感觉,好像那钱是自己的。
  “那么,钱什么时候支付?”听声音,她应该是老谢的妻子,而谢理成,我记得是一个说话结巴的工人。
  “不是由公司来支付吗?”
  “公司的杨刚同志说,你们项目部得给钱啊!”
  “不会,公司既然接收了此笔债务,就表示会支付这笔钱,不然,就没有转账的必要,是不是?你们应该找一找公司。”
  “我们家老谢在铁路干了大半辈子,几千块钱的工资拖了几年,你说说,你们这究竟是个什么单位嘛!”她的声音因气愤而显得高了一些。
  “是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不早点转账?!你为什么不支付这笔钱?!你要拖到什么时候?!”老谢的妻子开始愤怒,我想她是误会了,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撂下电话,因为,她是工人的家属,而工人,从成本的角度来说,他们在最重要的地方,而从生活质量来说,他们却处于这个企业的边缘,况且,这个老谢还在上个工地和这个工地任务衔接过程中下了岗。
  “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受理项目部的债务,而作为一个业务人员,我没有资金支配权。”
  “你为什么不向领导反映?!你考虑过我们的难处吗?!”
  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被人误解。而像我这样常常替工人着想、替他们鸣不平的会计人员来说,此刻听到这种话,内心里感到格外难受。
  “怎么没反映呢,我常常向领导建议先抽出资金把拖欠工人的工资支付了,但是,没办法,资金实在是太紧张了。我还要咋样?”我语调的升高是不自觉的,在这个时候,我实在无法做到宠辱不惊。
  “吕××,我要告你!”她这是威胁吗?有这个必要?
  “可以,你到哪里告我都可以!”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好?
  “我再问你一次,老谢的钱什么时候给?他父亲重病在床没钱医治了!”
  “这样吧,你留下你家的电话,我联系一下公司再回复你,好吗?”尽管她刚才的一翻话让我内心作痛,但一种恻隐之心让我回归了我性格的天性,我不理解为这是一种软弱,她对此怎么看已经不重要,她对我的误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行为无可厚非,她们理应早日拿到属于自己的钱。
  2、
  我95年大专毕业分配到了这个国有企业,工作后一个月,我一个人悄悄的祭奠了自己20岁的生日。为什么要用“祭奠”这个词呢,因为我知道自己开怀放纵的岁月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苛制度下的谨小慎微和被驭用境遇下的自我约束,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待人接物,也不再像个诗人一样浪漫无度,青春的死亡就这样残酷的标识着一个男人的诞生,很多时候,一件从私人意义上翻天覆地的事情仅仅就发生在一夜之间。
  3、
  放下谢理成妻子的电话,我马上与公司劳务中心杨刚联系,与我的判断相符,他解释说既然公司同意转账,表示公司会安排资金支付,而老谢及家人都没去公司找过相关领导,所以支付一事就搁置了下来。在电话里道别杨刚,我刚才沮丧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我马上又与谢家联系,告诉她尽快去公司,应该很快会拿到老谢的钱,听清楚我的解释后,老谢妻子显得不好意思的说:“吕会计,刚才我情绪太冲动,得罪你的地方请你谅解。”
  “没关系,公司这么长时间拖欠你们工资,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而在这个企业,有谁向工人说过一声对不起?他们(包括一些高管人员)甚至觉得拖欠工人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件事已过去近一月,但愿老谢及家人已拿到属于他们的7624.85元。
  4、
  工作以后,因建筑业流动的特点(公司主营铁路、高速公路等基础设施建设),我随着工地的搬迁辗转了海南、四川、山东、贵州等几个工地,所到之处,几乎都为企业管理的沉疴扼腕,为工人与管理层在待遇上的殊异发出浩叹。可惜本人人微言轻,“书生报国本无门,惟有手中笔如刀”,而此刀经年未用,也早已在如烟生活中磨砺为钝刀一把了。
  工作近十载,经历从见习生、会计员到财务主管的过程,我深深的体会到,建筑业的根基在于成本,而其灵魂却在于另外两个字:信用。而后者也几乎困扰着当下中国经济运行的每一个角落。壮士断腕体现的是一种清洁的精神和气节,荆轲刺秦以前者的悲壮之躯为“信用”二字注脚,而在当代中国,像老谢这样被明目张胆的拖欠工资早已成司空见惯、见惯不经之事。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立即注册

x
  社会太残酷了 ,弱肉强食,整个国家都是畸形得,压抑!
  哀民生之多艰
  
  你做假帐了吗?
  
  5、
  袁君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清癯的身形,和善的面容,颇具谦谦君子之风。他给我的印象太过善良和阴柔了,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在当下社会,这样的人去搞工程似乎命定是场悲剧,事实亦如此,但我不知道袁君的悲剧是不是从公司在山东的项目开始的。
  99年6月底,公司在鲁西南中标了一项1个多亿的高速公路工程,我被抽调到该项目任财务主管,认识了同时任预算主管的黄君,后者介绍了袁君到工地上来施做桥梁及附属工程。后来才知道,黄君和袁君是连襟。
  从事过建筑业的人都知道,预算在工程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有“预算先行”之说。因此,照理说,像他们的这层关系,袁君应该得到更多的优势和便利,但事实并非如此,当然,这既与公司及项目部的管理有关,更关乎当时大的施工环境。我们进场后不久,当地老百姓便以各种理由阻挠施工,工地现场明偷暗抢的现象非常普遍,并因此与地方百姓发生了好几起群殴事件。
  袁君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因地方干扰工程进度上不去,电力不畅被迫购买发电机增加投入,材料被盗损失也不在小数,长时间拖欠民工工资使工人无心施工,甚至喝酒闹事……更重要的是,因项目经理的更换使前任任职期间的允诺和良好关系化为乌有,袁君的人生悲剧似乎因此而开始了。
  工程到2000年底就结束了,第二年,我接到老袁的电话,因拖欠大量民工工资和材料款,他不仅垫光了家中的积蓄,还被迫卖掉了房子,现在和妻儿在外面租房度日。尽管如此,单位欠他的二十多万工程款却仍然不知何时才能收回。而我能做的,无非是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在后任经理面前说一点他的好话,或者在他经济实在紧张的时候寄三、五仟零星周转资金,这些在我看来实在不算什么,但我常常在节日的时候收到他一些祝福的或者“大恩不言谢”“永世不忘”之类的短信。或许是他在这个公司遇到了太多的冷眼和回避吧,经理几乎不接他的电话,或者说不了两句便粗暴的挂掉,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老实本份的好人却总是受到不公的对待,他难道做错了什么吗?而心藏大善的袁君此时尚不愿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是因为黄君吗?非也,据说袁君早已在他那里遭遇冷落,甚至连亲戚也不亲了。那么事已至此他还顾忌什么呢?我也想不清楚。
  今年春节前,我到公司在成都的总部交年终决算,袁君打来电话,说想请我帮帮忙能否先把九万多元的工程款拿到(质保金余十余万元),在电话里他仍是一口的谦卑。我先答应了下来,叫他来一趟成都,我带他去找相关领导,完了我说:“老袁,我请你吃饭吧。”他苦笑着说:“呵呵,就这样已经感激不尽了,饭还是该我请的。”
  偌大一个国有建筑公司,一个债权人却只能找到像我这样一个小会计讨债,我感到一阵无言的悲凉。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小餐馆坐下来,面前的袁君比三年前显得更加憔悴,但眼睛依然清澈见底,人到中年,这是一双怎样历练人生风霜而又不失坦诚的双眼?几杯啤酒下肚,他向我述说了这几年在家里郁郁闷闷的生活,自言山东工地使他元气大伤,不知此生能否东山再起,只有上初中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希望。那天我也破例多喝了几杯,和这样的人喝酒,永远舒服过TMD各色应酬。最后,摇摇晃晃的他还是抢着把单买了。
  通过我在领导面前的不懈努力,经过又是担保又是签字画押等烦琐手续(好像袁君不是收债而是举债),袁君终于拿到了这笔工程款,我永远记得支票上的金额:95932.82元。
  一月的成都平原,天空阴冷,老袁消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萧瑟的朔风里。
  
  向楼主致敬!!!
  顶!!!
  如果都那样生意还怎么做啊,
  我的下家从来不欠我的,而我也从来不欠我的上家,我是在浙江杭州的
  楼主,灌灌水就是了,这样的帖子看着难受。
  是啊
  
  沉重
  见怪不怪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昆明经济论坛

© 2017-2018 guozilianmeng.com